“你見到ANITA了”我還是問了,而且,問得很直接。
“嗯,是的。”王斌的聲音很低沈,卻不多說什麼。
彷彿一拳打出去後,對手卻絲毫不抵擋,更不要說反攻,使我不知該怎樣打出第二拳。
我們都沈默著,只有手機裡傳來絲絲拉拉地聲音,讓我有點心慌,怕突然電話斷了。
“你,為什麼不打電話告訴我?”我勉強出招,這一拳,虛弱無力。
“告訴你什麼?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?你不是也一直沒告訴我嗎?”王斌的聲音冷靜地可怕。
他的詰問讓我無以對答,節節敗退。
王斌可能意識到他的話有點咄咄逼人,於是,他緩和了口氣,說︰“這樣吧,下個週末,咱們見面聊吧,今天我有點累了。”
“好吧,到時候再說吧。”沒等他再說話,我掛斷了電話。
葛不壘再次進入樓道時發現醉酒女已消失。他冷靜地看著電梯顯示燈,發現電梯停在了十一層,到達十一層後,沿著地上落的泥,走到了7號,敲了十分鐘的門。門打開時,葛不壘心想︰他奶奶的,看來真不能當處男,一旦不是處男了,智商都提升了。
她依在門框上,醉眼朦朧地說︰“你找誰?”葛不壘嗓言低沈︰“找你。我是你的男人。” 她大驚︰“是嗎?那──快請進。”
塔樓為了高層供水,有一層室內管道橫陳。她買了這層的一所三居室,價值十七萬。大腿粗的鋼管爬在每一個房間的室頂,貫徹著水的鳴響。三居室中兩間沒有家具,在地上擺著雜誌米缸等雜物,她居住的房間有一張板凳、一個衣櫃、一張木床,還有三十只玩具狗。
葛不壘莊重地坐在板凳上,問︰“你今天是經後的第幾天?”醉酒女大笑,最後說是第四天,葛不壘心中一涼︰“恰好生個女兒﹗”於是坐到床邊,將她摟在懷裡,溫言規勸︰“我會負責的,要不,咱們明天就去醫院墮胎吧?”
醉酒女一愣︰“告訴你,三天沒事的,八天都沒事,經後八天作什麼都等於白賺。”葛不壘大驚︰“不會吧,中國古書《洞玄子》上說,男人在妻子經後一至三天行房,他將獲得兒子;四至五天行房,他將獲得女兒;五天後行房,那麼他所作的都是白費。”
醉酒女大笑︰“錯了,可能寫書的跟你一樣,是個處男。”
《洞玄子》是葛不壘性知識的來源,從高中時代就堅信不移。這一晚,整整十年的理念被顛覆,注定了他會成為一個理念藝術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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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晚有十六架飛機轟鳴而過,葛不壘白賺了兩次。當他眼神渙散地深陷在被窩中時,想到︰“和一個女人白賺多次,說明我也有愛情了吧?”
第二天早晨他起來,看著身旁的女人仍在熟睡,有了一種已長大成人的感覺。這個女人腿肌強健,頭髮細密,睡著後四肢伸展,一夜都將葛不壘擠在床角。看著她,葛不壘腦海中閃現出一個詞彙──“我的母獸”,分析了一下,覺得它充滿柔情。
天亮後的房間,地面上佈滿灰塵,留存著昨晚零亂的腳印。葛不壘游逛了她的房間,站在油膩的窗戶前向機場眺望,又有一架飛機升起,葛不壘認為這象徵著他的生命已到了一個新的階段。
屋頂上的管道發出輕微的水流聲,時而喚起金屬的共鳴。葛不壘長久地聽著,覺得富於樂感。在一個音樂空間,完成了男性的飛躍──這一想法令他感到完美,在上中學的青年修養課時,老師提問︰“什麼是世界觀?”葛不壘背誦︰“對世界總的看法。”老師︰“你是什麼看法?”葛不壘回答︰“世界太大了,對它,我很難有什麼看法。”
今天早晨,葛不壘有了看法,他覺得世界是美好的。門廳有一片亂糟糟倒地的啤酒空瓶和吃剩的午餐肉罐頭,散發著葷惡的氣息。其中有半瓶啤酒,葛不壘凝視了它半天,最終還是拿起來一口喝干。不管它生產於何年何月,它依然是美好的──葛不壘如此一想,就有了醉意。
醉酒女張著嘴睡覺,響著低沈的鼾聲。在一個女人的床上醒來──這是葛不壘多年的夢想,她奇跡般地臥在床上,葛不壘的身體又一次變得異樣,他的臉貼在了她的脖頸上。女人喘了兩口粗氣,嘀咕了一句︰“別鬧。”一巴掌抽在葛不壘臉上,又翻身睡去。
在上午十一點,葛不壘的半張臉開始紅腫,女人終於醒來。她奇怪地看著葛不壘︰“你是誰呀?”葛不壘認真地說︰“我是你的男人。”女人點點頭︰“想起來了,昨晚上就是你。”
兩人久久地對視,終於女人說話︰“要不咱們作點什麼吧,好讓我弄明白昨晚是怎么回事。”此時陽光已變得過強,她在白天的身體僵硬乾燥。她的房中沒有窗帘,葛不壘見到窗外又一架飛機升起,懷疑在飛機升上一千公里高度的過程中,有一位第一次坐飛機的乘客一直在向外眺望,看到了高樓中他和她的景象,從此愛上了坐飛機……
“別想得太多。”葛不壘做出自我批判,伏在女人身上,兩秒後察覺到自己並不充實。女人的眼神迅速冷卻,葛不壘錯開女人,萬念俱灰地躺在一旁。過了半晌,女人說︰“喂,你有錢嗎?你要有錢,就帶我吃東西去吧。”葛不壘馬上接了句︰“有錢。”
她明顯富於數學天賦,問明了葛不壘兜中的錢數,很快決定去街頭買小吃,她吃了七種小吃,剛好將葛不壘的錢花光,最後把一個吃不下去的羊肉串遞給了他。
拿著羊肉串,葛不壘坦白自己已身無分文,女人說︰“我知道,現下我請你喝啤酒吧。”這個女人叫周淺淺,她的父親一生受惑於女性淺淺的微笑。她的父親是國小數學老師,所以她可以背圓周率達兩百位以上。
兩人站立在街頭,扶著行人穿越道護欄,喝了六聽啤酒。葛不壘在打第一個酒嗝的時候,感覺找到了愛情,而周淺淺告訴他︰“愛是一個淺薄的詞彙。性稍稍進階。”然後建議兩人找個招待所租一個30元的床位,葛不壘說你家離此地很近,她說她還有三十元,她太想把它花掉。
小吃攤橫陳的街道,便有幾家招待所,都是地下室。她選擇了在賣雲南米線攤位後的一家,門口掛著一片骯髒的蠟染布帘,圖案是光著肩膀洗頭的擺夷少女,她瞇眼欣賞了一下,拉著葛不壘搖搖晃晃地進去。
地下一層的柜台,有一個老頭在台燈下抽煙,兩人走下樓梯,他便抬起臉來,皮肉鬆懈的臉只有一只眼睛。這裡一間房有四張床,一張床三十元,周淺淺交了錢後,囑咐老頭先不要將屋裡的另三張床租出去,老頭的一只眼中充滿了笑意。
他倆租的房間正對廁所,葛不壘開門後,周淺淺說︰“我最喜歡上男廁所了﹗”連蹦帶跳地沖進了男廁所,葛不壘急忙跟了進去,見她神氣地站在中央,一個中年男人毫不知覺地站在小便池前。
葛不壘將她拉回房間後,感到自己也喝醉了。地下室有一半的窗戶露出地面,但陽光被地面上的小吃攤遮擋,室內暗淡得猶如傍晚。她躺在床上,說︰“作吧,要不我就睡著了。”葛不壘再一次伏在她身上,一秒鐘後察覺到自己並不充實。